Dmitrij Kitajenko & Gürzenich-Orchester Köln
Peter Tchaikovsky: Symphony No. 6, “Pathétique”
Label: Oehms OC 665 Hybrid-SACD
Recorded: January 2010, Probensaal der Städt. Bühnen Köln

提到柴可夫斯基第四、五、六號交響曲的唱片,很多人會聯想到俄國指揮家穆拉汶斯基(Yevgeny Mravinsky, 1903-1988) 指揮列寧格勒愛樂管弦樂團於1960 年9月至11月在歐洲巡迴演出期間,與DGG合作的錄音版本(註一)。這三張唱片幾乎是所有古典樂迷們必收的歷史名盤。有關穆佬他帶領列寧格勒愛樂有如帶兵一樣嚴謹以及他對柴可夫斯基音樂詮釋的權威性,早有許多的論述,我就先不在此贅述。
我要在此推薦柴可夫斯基交響曲 – 「悲愴」的另一張唱片錄音;也是一位俄國指揮家 Dmitrij Kitajenko (1940~ ) 指揮德國科隆固爾則尼希管弦樂團(Gürzenich-Orchester Köln) 由德國OHEMS Classics 唱片公司發行的錄音。Kitajenko 他跟 Mravinsky 同樣都獲得「蘇聯人民藝術家」(People’s Artist of the U.S.S.R.)的榮譽頭銜。

指揮家Dmitrij Kitajenko
Dmitrij Kitajenko 這位指揮家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記憶中大約是30年前我收藏美國發燒唱片公司Sheffield Labs (台灣發燒友俗稱「喇叭花」) 發行的一套三張LP,封面標題是”The Moscow Sessions”。這一整套不易找到,我買到的是其中兩張 – TLP-26 和 TLP-27。這三張都有被選入TAS Super LP List 超級榜單。關於我收到的這兩張LP,當時我對Kitajenko指揮美國當代作曲家作品的詮釋並沒有太深刻的映像;只覺得不錯,但是錄音效果非常傳神!後來我就不常拿出來聽。事隔多年後,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 Kitajenko 這一張錄音,出於好奇心的我姑且聽聽看;結果,令我十分驚訝!因為這一張唱片無論在演奏或錄音方面絕對是上乘之作。這些年來我竟忽略掉這位指揮家! Dmitrij Kitajenko 於1940年出生於列寧格勒,他在列寧格勒音樂院(即今日的聖彼得堡音樂院)主修合唱指揮,1963年畢業後考進莫斯科音樂院,主修歌劇與交響樂指揮,1966年畢業。1969年他到西柏林參加「第一屆國際卡拉揚指揮大賽」榮獲第二獎。此外,Kitajenko 也曾在維也納跟著名的指揮家及教育家 Hans Swarowsky 學指揮。過去這幾十年,他的演奏足跡已橫跨歐洲、美洲及亞洲;他指揮管弦樂團的錄音超過250張,而且在2015年榮獲 ICMA(International Classical Music Awards) 的終生成就獎。
b小調交響曲「悲愴」
接下來談談這張唱片的主要曲目 – 「悲愴」交響曲的創作背景。如眾所週知,柴可夫斯基他一生共創作六首交響曲,這首b小調第六號交響曲「悲愴」可說是他的天鵝之歌(最後一首作品)。柴可夫斯基靠著他天才般的創作筆觸,在作品中實現了個人氣質和感情最繁複的結合,並且表現出生活中的各種矛盾;而這首交響曲正是他的最佳寫照。奧地利指揮家 Felix Weingartner(1863-1942) 非常欣賞這首交響曲,他認為本曲因其情感的純粹和力量加上真正的悲劇美感和完美形式的結合,使這首「悲愴」交響曲在古典交響曲領域中佔有重要的地位。本曲實際寫作是在1893年2、3月之間,大概不到兩個月就完成草稿;同年八月底完成管弦樂譜,10月28日由柴可夫斯基親自指揮在聖彼得堡舉行首演。這樣看來,這首曲子的創作過程是很順利的;其實,柴可夫斯基在1892年12月到巴黎期間,他已經在構思這首作品。不過,如果你知道在此前兩年左右,他遭受到人生中最重大的打擊事件,你可能會驚訝於是什麼力量驅使他完成這部交響曲?這個事件就是1890年9月梅克夫人(Nadezhda Filaretovna von Meck, 1831-1894) 宣稱她即將破產,必須停止她對柴可夫斯基的支助,同時也斷絕她和柴可夫斯基之間長達十三年的書信交往;再加上1891年他的妹妹 Aleksandra Davydova(1842-1891)去世。除了他母親之外,這兩位女人在柴可夫斯基的生命中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在梅克夫人與柴可夫斯基十三年的書信往來期間,無論是在精神與物質上都給予他莫大的支持和幫助。他的妹妹Aleksandra自幼即跟他親密相處,並且相當支持柴可夫斯基投身音樂事業(柴可夫斯基本來是唸法律的),後來又長期關懷柴可夫斯基的生活。從1890到1891年柴可夫斯基連續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使他陷入深邃的悲傷氣氛中。根據柴可夫斯基的弟弟Modest Ilyich Tchaikovsky(1850-1916) 描述:「…..驅使他的那種神秘的力量,是一種深沉、不可解釋的焦慮,那是一種絕望的心情,…….」。然而他在音樂事業方面並未因此消沉;柴可夫斯基在1893年8 月完成第六號交響曲的管弦樂總譜時,寫信給擔任出版社的朋友 Pyotr Jurgenson(1836-1904),在信中他說:「我一生從沒有這樣滿足過,從沒有這樣驕傲過,這樣快活過,因為我確確實實創作出了一件好作品」。由此可見,柴可夫斯基在人生低谷中的遭遇反而成了他創作這首交響曲的動力和泉源。
音樂詮釋與錄音
說到音樂詮釋,我曾經在網站上看到有一篇唱片評論提到這張唱片;該筆者認為Kitajenko處理第一樂章的速度太慢(20:05)導致音樂顯得有點無聊,因為一般來說,大部份指揮處理這個樂章的速度大約是17 – 19分鐘之間。我則認為:欣賞音樂詮釋不能光憑演奏家的速度處理來論斷;而是要去聆聽演奏家的樂句與音色的處理、音樂方面的各種對比、適切的情感表達等等。甚至指揮一個樂團或者室內樂重奏還要注意各聲部之間的『平衡性』,如此,該有的音樂層次才會浮現出來。在速度方面只要沒有太離「譜」就可以了。例如:樂譜上標示快板(Allegro),卻演奏成行版(Andante),整首音樂就會令人覺得不對勁,那當然是不好啦。畢竟,「速度是音樂的靈魂」。就以 Dmitrij Kitajenko 指揮德國 Gürzenich-Orchester Köln 來說,他在第一樂章的速度處理雖然稍微偏慢(Adagio – Allegro non troppo),然而他在樂曲一開始的樂句 – 低音管在低音大提琴拉奏 lament bass 動機(註二)的陪襯下,吹奏出沈思的獨奏樂句,營造出一種陰暗深邃的悲傷氣氛,彷彿是作曲家內心的獨白。接著,在第一樂章呈示部第二主題部分,由第一小提琴與大提琴相差一個八度同時拉奏ㄧ樣的旋律;此樂段弦樂淒美抒情的音色簡直道盡了柴可夫斯基人生的酸甜苦辣,音樂真是美極了!此外,在中間發展部全樂團合奏樂段(largamente, forte possible),Kitajenko 將音樂帶到氣度恢宏、張力十足的境界;感覺每一個音符幾乎都是塞得滿滿的,令人屏氣凝神!喔!這裡還不是這首交響曲最精彩的地方,更吸引人的樂段是第四樂章最後的結尾。柴可夫斯基為了符合他創作此曲的樂思及構想,決定不採用傳統交響曲最後一個樂章的安排,也就是在交響曲終曲(第四樂章)的結尾處不以音樂的最高潮結束;而是讓音樂越來越小聲,到最後8小節只剩下大提琴與低音大提琴持續演奏,然後音樂結束在帶有延長記號的「無聲」休止符上…….。Kitajenko 在這個最後25個小節的結束樂段呈現出晦暗的音色且帶有微微內在張力的起伏 ;同時他讓低音大提琴的持續三連音聽起來彷彿是低聲地呢喃,直到樂曲末了。 根據柴可夫斯基家人的回憶:柴可夫斯基在1890年收到梅克夫人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之後,他仍心繫著她,直到將死的時候,他嘴裡還唸著「非拉列托夫娜(Filaretovna)」的名字………….。唉!這麽哀痛的音樂怎麼不令人心碎?我個人認為:當聆聽這首交響曲直到最後結束時,如果你沒有情不自禁的馬上拍手鼓掌的衝動;而是心裡被音樂觸動,進而對作曲家產生尊敬與心有戚戚焉的深刻感觸,那就表示這是一場精彩且有深度的演出。這張唱片的演出正是帶給我這種感受。指揮在音樂對比、樂團聲部平衡、音樂情緒轉折以及速度變化的掌握等方面都處理得相當漂亮!當然啦,錄音更是值得一提,透過這張唱片傑出的錄音,你可以欣賞到柴可夫斯基精巧的管弦樂法;你會有一種在音樂廳現場聽音樂會的感受,這種如臨現場般的感覺已經滿足音響發燒友所要求的各種音響特性了。就本曲的錄音而言,這張唱片的錄音水準是我目前聽到最好的版本之一。
Kitajenko 的詮釋也許沒有像Riccardo Muti 的才氣縱橫,或者像Leonard Bernstein 的揮灑自如。然而,他成熟洗鍊的演奏風格深具說服力。
註一:Symphony No. 4: 14-15 September 1960, Wembley Town Hall, London / Symphony No. 5: 9-10 November, 1960, Großer Saal, Musikverein, Vienna / Symphony No. 6: 7-9 November, 1960, Großer Saal, Musikverein, Vienna
註二:在巴洛克和古典主義時期的歌劇中,「半音階下行的完全四度曲調音程」常見於低音聲部,被用在悲傷的詠嘆調中。這種創作技法被稱作「悲嘆的低音(lament bass)」 。例如在巴赫的b小調彌撒曲第二部中的合唱 – 「被釘在十字架上(Crucificus)」就出現這樣的作曲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