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ános Starker 在 Mercury 的三張 TAS 榜單錄音 (二)
Johann Sebastian Bach – Suites for Unaccompanied Cello Complete album
Label: Mercury – SR3-9016, 3 x LP (Box Set), Stereo, Released: 1965, TAS 2016
Recorded at Ballroom Studio A, (The Great Northern Hotel) Fine Recording, N.Y.
April 15 & 18,1963(No. 2 & 5) SR 90370 / Sep.7-8,1965(No.1 & 6) / Dec. 21-22,1965(No. 3 & 4)
Engineer – Robert Eberenz, Producer – Harold Lawrence, Tape-to-disc – George Piros
Reissue label: Analogue Productions AAPC 3-9016-45, 180g 6 LP Box Set
史塔克的這套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全集錄音大概是Mercury Living Presence所有唱片中，最珍貴的一套，而且相當罕見。稀有的原因並不是Mercury當年作限量發行，而是很少有人將這套放到市場上出售。史塔克一生共錄製五次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第一次是1951年左右，他在紐約Period Records 錄製。但是， 不知何故，他只錄了Nos 1, 4, 3, 6，獨缺Nos 2 & 5。第二次是1958到1961年之間在英國倫敦Abbey Road Studio 錄製全部的組曲，由英國Columbia 唱片公司發行。第三次就是Mercury這一套。第四次是1984年在加拿大多倫多錄製全集，由Sefel Records 發行CD。第五次是1992年在紐約美國藝術與文學學院的禮堂錄製，由RCA Victor Red Seal (BMG Music) 發行CD。在音樂界，大概沒有人比史塔克錄過更多次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了。這五套當中，以Mercury 這一套錄音最受歡迎。Mercury於1965年發行的頭版早已絕版多年，後來， Mercury在1974年重發這一套錄音，但是唱片完全由荷蘭Philips生產發行，這個重發版本就是所謂的Mercury Golden Import，這一系列的刻片品質與音質跟頭版相比，差距甚遠，較缺乏收藏價值。幸好，德國Speakers Corner 在2004年重刻這一套錄音，造福許多愛樂者。我本來以為Speakers Corner 的版本已經夠好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驚喜，就是2020年美國發燒唱片公司Analogue Productions 以原始三聲道的第一代母帶 (the original 3-track, first-generation master tapes)刻成六張45轉唱片；這個版本的聲音效果實在太驚人了，可說是轟動整個唱片界
名盤重現江湖
我現在來介紹 Analogue Productions 這套45轉重刻版的特色，在介紹之前先說明有關於當年錄音的相關資料。 其實，這個全集錄音並不是在同一個時段內完成的，而是分成三個不同時段，而且史塔克使用兩把不同的大提琴錄音。史塔克先於1963年4月錄製第二號和五號組曲，他所使用的琴是 Lord Aylesford Stradivarius；並且由Mercury單獨發行，唱片編號是 SR 90370。1965年，當史塔克將 Stradivarius 琴歸還後，他立即購得一把來自威尼斯的大提琴，名叫 Matteo Goffriller。因此，接下來的其餘四首組曲都是用這把琴錄製。1965年 9月，錄製第一號和第六號組；最後，剩下第三號與第四號組曲在同一年聖誕節前錄製完畢。雖然錄音時間沒有集中在一個時段，但是錄音地點都是在 Robert Fine 自己的錄音公司 Fine Recording 位於紐約The Great Northern Hotel 的Ballroom Studio A，這個空間原本是飯店的舞廳，後來被改裝成錄音室，錄音師都是 Robert Eberenz。他使用三隻 Schoeps M201 全指向性麥克風以Mercury著名的「三支麥克風」的架設方式錄音。這三隻麥克風拾取的聲音訊號直接進入三聲道的 Ampex 300-3 半寸盤式錄音機上，然後再透過訂做的 Westrex console 轉成兩聲道的立體聲母帶，接著將訊號送到刻片機。至於Analogue Productions 的復刻過程就是使用第一代 ½ 吋的原始母帶 (註ㄧ) 並且比照第一次發行時的作法，將三聲道訊號轉成兩聲道之後，直接進入刻片機，不再經過「刻片母帶」的步驟。而且整個製作過程沒有經過任何數位處理、等化和動態範圍控制，完全是純類比製作。製作人Chad Kassem 還邀請 Robert Fine 的兒子Thomas Fine 擔任 Remastering supervisor 與非常資深的母帶工程師 Ryan K. Smith 一起在 Sterling Sound 位於田納西州 Nashville 的新錄音室進行整個母帶處理和刻片作業。Smith 決定在他的 Neumann VMS-80 刻片機上以手動方式調整唱片(lacquer disc) 溝槽的「進距」(pitch )註二，而不是透過電腦控制調整。這樣的操作方式正如同當年 Fine Recording 刻片師 George Piros 的作法。
聲音果真原汁原味？
我雖然沒有Mercury整套原版唱片，不過正好有1963年錄音(SR 90370, No.2 & No.5) 的Mercury晚期版，可以和Analogue productions 的45轉版本作比較。不知道什麼原因，為何Mercury於1963年先單獨發行第二號與第五號組曲的錄音；也因為如此，這張編號SR 90370的唱片才比較容易找到。這兩個版本除了在樂器的音質方面非常相似外，有幾個地方，Analogue Productions (以下將簡稱A. P.) 版都略勝一籌。第一：A. P. 版本的細節較多，例如史塔克運弓時的擦弦質感比較清楚，而且樂器形體較凝聚，立體感也比較好。第二：透明度較佳，每當史塔克拉奏完某些和弦之後，可以很清楚的聽到琴身共鳴和錄音空間中的細微殘響。第三：動態比較大，低頻細節佳，史塔克演奏旋律的線條起伏更加明顯。另外，在第二號組曲的《阿勒曼舞曲》與《沙拉邦舞曲》的音樂中突然聽到明顯的類似室外汽車經過的聲音。相對的，這兩個不預期的汽車低頻噪音在Mercury 的晚期版本中比較不明顯。第四：大提琴的尺寸比較大，真實感更強烈，而且在低音域的聲音也比較低沈。根據我收藏了超過一百多張 Mercury 頭版唱片的經驗；請容許我作個假設：我認為A. P. 版本的聲音已經非常接近「原汁原味」了。
史塔克的音樂詮釋
在談論史塔克的詮釋前，我先插入當年錄音時的一段花絮，這是根據 Peter G. Davis 所撰寫的唱片解說。他提道：在1965年聖誕節前(應該是12月22日)，史塔克再次進入位於紐約市 Fine Recording 的 Studio A 錄音室，準備錄製歷經兩年多的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錄音計畫的最後一首組曲 — No. 4。參與錄音過程的 Davis 描述，「除非您在錄音現場，否則很難體會圍繞著藝術家的氣氛是某種相當可怕的孤獨感 — 一位孤獨的大提琴家面對麥克風，只有他的大提琴和巴赫陪伴」。這聽起來，整個錄音過程絕非是一件輕鬆的工作。「不過，在這一切所付出的艱辛過程中也並非沒有輕鬆的時刻。當史塔克成功完成了第四組曲中《庫朗舞曲》的完美演奏後 (此時，錄音工作已將近尾聲)，史塔克為了慶祝這一時刻，即興演奏同一首《庫朗舞曲》，並且加上極其浪漫的 rubato (彈性速度)、手腕擺動非常大的 vibrato（左手柔弦），以及幾種甜美的滑音」。我堅定地相信，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一定笑翻了！由此可見史塔克幽默風趣的一面。當時，錄音總監 Harold Lawrence 覺得機不可失，立刻按下錄音鍵好捕捉這個難得的歷史性一刻。
巴赫的樂迷都知道這六首《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令每位大提琴家產生敬畏的作品，每一首組曲都經過精心設計，沒又一個音符是多餘的；從外表看來雖僅僅是單一樂器的獨奏，但是音樂內容卻充滿值得探索的無限深度。它除了高難度技巧之外，要如何呈現巴赫風格的音樂詮釋也是一個棘手問題。因為現存的手抄副本樂譜缺乏明確具體的音樂表情符號與演奏力度的標示。因此，每一位演奏家本身也必須兼任音樂編輯者，他須仔細思考主題所具有的節奏感、速度設定、敏銳地理解和聲進行的手法、查考組曲中每個舞曲的風格、樂句處理和樂曲結構的掌握等等，以完整地傳達巴赫的作品。這也導致在不同演奏家的詮釋之間，其差異性比其他大提琴作品還要大。
關於史塔克的演奏風格，給人們的刻板印象可能是聲音非常乾淨俐落，技巧無懈可擊，但是音色冰冷。實際上，我反覆聆聽他的這套錄音，發現史塔克的詮釋是理性中帶有聲音的溫度，與音樂表達的細膩度。而且對於音樂中的「對比性」，拿捏的恰到好處。例如：大家最熟悉的第一號G大調組曲的《前奏曲》，史塔克在倒數第6-7小節開始出現半音階上行的地方，自然地將音樂拉到最高潮 (沒有作任何漸強) 直到主題音型以倒影形式出現的地方，並且保持音樂的張力直到最後一個和弦，以作一個圓滿的結束。接著下一個樂章是《阿勒曼舞曲》，他以中庸的快板與較柔和的音色開始，好跟前一個樂章做個對比。接下來，我想談談第五及第六號組曲。第五號C小調組曲的《前奏曲》，是六首組曲中唯一從慢板開始的前奏曲，而且巴赫在譜上註明將第一根弦(A弦)的 A 調低一個全音，就是 G。所以，本來一般大提琴四根弦的調音是 C G D A(從低音到高音)，現在變成C G D G。這種特殊的調音，其音樂術語稱為: “Scordatura” 。雖然只是一根弦調低一個全音而已，但是大提琴的音色也變得比較暗沈。其實巴赫的用意並不是為了改變音色，主要是為了樂曲中某些和弦的指法。因為如果用一般正常的調音，當演奏那些和弦時，指法會很彆扭。史塔克在前奏曲的慢板樂段，以低沈飽滿的音色和豐富的歌唱性表達法國序曲的幻想曲風，音樂相當優美。當音樂進入到下一個中庸的快板樂段時，樂曲變成 3/8拍的單聲部賦格，此樂段相當考驗演奏者的樂曲分析能力。巴赫是眾所週知的賦格藝術大師，他在此曲僅用一個聲部就寫出許多不同層次的賦格。這個主題時而明顯，時而隱藏，史塔克以其精湛的琴藝始終保持賦格主題的清晰脈絡，不愧是真正的大師啊！接下來是第四樂章 — 《薩拉邦舞曲》，這一首僅僅20小節的音樂是整個六首組曲裡唯一沒有出現和弦的樂曲。史塔克的音樂詮釋，顯得相當樸素但富有深沈的內涵。相對於第五號C小調組曲的灰暗色彩，第六號D大調組曲就顯得光輝明亮。這是一首特別的組曲，因為這一首組曲是巴赫寫給五根弦的大提琴 (violoncello piccolo) 演奏的。它的調音是C G D A E (從低音到高音) ，因此，這首組曲的樂譜出現許多 tenor 譜號，音域比其他五首組曲還要高。這下子問題來了！巴洛克時期流行的五弦大提琴現今早已不通用了，如果用現今一般的大提琴，將增加演奏的困難度，尤其是要克服許多高把位音準。聆聽史塔克的演奏，顯然我的顧慮是多餘的。他在快板的《前奏曲》精準的掌握把位變換與清晰流暢的十六分音符音型，充分展現其驚人的功力。
結論
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可以說是在有限的框架內實現大提琴所有表現的可能性。而史塔克掌握音樂型式的結構與完美均衡的協調性，充分展現「流動的建築」的巴赫音樂特色。這套演奏錄音俱佳的歷史名盤加上Analogue Productions 的優質復刻，絕對是所有黑膠迷不容錯過的唱片。
註一：一般來說，出版復刻唱片的公司能夠從原先錄音公司拿到原始「刻片母帶」的copy，就算不錯了。
註二：「進距」指的是刻片時，唱片溝槽的寬度與深度。